“讀不懂，點不斷”，盡管這是魯迅先生面對章太炎文章的自謙，但章太炎之學問淵博、著述艱深、文風古奧，卻真的是令學人們嘆為觀止甚至望而生畏的。“100年來，會有100個人通讀過章太炎么?”10日在京舉行的“傳承太炎精神，弘揚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———《章太炎全集》出版研討會”上，編纂出版學術委員會成員之一馬勇如此發(fā)問。

但即便是這般“絕學”，仍因其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，40年來令幾代學者們接力編纂。日前，上海人民出版社17種20冊 《章太炎全集》 終于出齊，集合了章太炎一生的著作、翻譯、演講、書信、談話、年譜等共計680余萬字，廣涉中國傳統(tǒng)學術的經(jīng)學、史學、子學、文學、佛學、醫(yī)學……皇皇巨著既是中國傳統(tǒng)學術的集大成性人物章太炎的傳世精神財富，也成為我們滿懷文化自信、繼往開來的精神養(yǎng)分。

出版全集猶如翻越大山

會場一角，《章太炎全集》 冊冊相疊。每一冊的書背上記錄著該冊所含內容：《詁經(jīng)札記》《訄書》《莊子解詁》《新方言》《醫(yī)論集》《國故論衡》……哪怕只注視書背上的這些燙金小字，就足以讓你生出在厚重文化面前的謙卑與崇敬。

上海人民出版社前社長王興康曾感嘆，章太炎先生的學問猶如大山，出版他的全集，猶如翻越一座大山。在翻山的接力攀援中，王興康是終點線前的一棒，《章太炎全集》 編纂出版學術主任許嘉璐則是沖刺的一棒。章太炎先生的嫡孫章念馳，歷經(jīng)坎坷，從40年前的1978年一路走到今天。“我作為尚存的當事人之一，有幸見證了今天令人興奮的時刻，真是感慨萬千。”在《章太炎全集》出版座談會上，章念馳有些哽咽。

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，毛澤東主席指示要注釋章太炎的著作。周恩來總理曾高度評價章太炎“學問與革命業(yè)績赫然”。70年代末，上海人民出版社即組織起王仲犖等章門弟子及相關領域的專家整理《章太炎全集》，全集隨后被列入國務院的 《古籍整理出版規(guī)劃》，前八卷相繼出版。

上世紀90年代初，《章太炎全集》的編纂面臨經(jīng)濟壓力，加之班子帶頭人王仲犖先生辭世，《章太炎全集》 一度中輟。待再次提上日程，已是90年代末，相關資料陸續(xù)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全集呼之欲出。2012年，《章太炎全集》編纂工作正式接續(xù)，歷時5年，全集付梓。

章太炎先生一生四處奔波，在各地講學、演說，留下了大量的文字。為了讓全集更全，上海人民出版社特向海內外啟動征集工作。廣泛征集帶來了很多新發(fā)現(xiàn)，比如2013年朵云軒春拍，以43.7萬元成交的章氏手札12封中，其中7封是給主持《大共和報》的王伯群、錢芥塵的，寫于民國元年(1912)5月至7月間，涉及統(tǒng)一黨與民國公會、國民協(xié)進會等合并成共和黨及退出共和黨、《大共和報》經(jīng)費、熊希齡與唐紹儀之爭等事，既可見章氏對時局之意見與觀感，亦可窺民初政壇、黨派紛爭，具有頗高的史料價值。

“全集”出版并非意味著搜集工作的結束。《章太炎全集》編纂出版學術委員會承諾：有些書信藏于私人之手，我們甚至無從得知，接下來還會不斷搜集整理，若干年后可望再出《章太炎集外文》。

多重身份造就多維當代價值

章太炎的身份是多重的，既是革命家，又是思想家、國學家。那么，如何認識章太炎思想的當代價值，也將是多維的。

“太炎精神是什么呢?”北京師范大學副校長陳麗自問自答，“有它貫穿始終的革命精神，一心弘揚傳統(tǒng)文化的愛國精神，有教無類、提攜后輩的教育精神。”

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寧對章太炎的閱讀，先從小學，再到經(jīng)學，之后是《訄書》和《檢論》，這樣就看清了他在學術史上承上啟下的作用。王寧認為，章太炎在提倡小學、經(jīng)學、批判公羊傳的立場上，似乎是清代乾嘉學者的繼承，但他的經(jīng)學和乾嘉學者完全不同，完全跳出了作為封建時代思想規(guī)范的經(jīng)學宗旨，而是以歷史學和邏輯學來治經(jīng)學，并以史為鑒，尋求解救貧弱中國的自我發(fā)展的道路。“晚清至民國是中國社會變遷的一個重要的歷史轉折點，在不到百年的時間里，幾千年的帝制從中國徹底消失，在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上，各種社會思潮互相碰撞：改良主義者提出了‘師夷制夷’‘嚴祛新舊之名，渾融中外之跡’的折中主張;歷史虛無主義者揮舞著全盤西化的旗幟;殖民主義文化鼓吹歐洲人的生活方式才是高超的;封建復辟主義者們則一味復古，用古代的文化糟粕來抵抗新文化的建構。在這樣的背景下，太炎先生的思考是渴望開辟出一條既從中國自己的歷史和國情出發(fā)，又能站在世界發(fā)展前沿的現(xiàn)代道路，他在對古今中外、歷史和現(xiàn)實的靜觀遠望之中，尋找一種民族的自信心和凝聚力，他和全盤西化派截然不同的是，他不是只把民族的希望寄托在物質的豐富、科技的發(fā)達和生活的富足上，他思考更多的是如何能夠鑄造一種使國家強盛的民族精神，這種思考帶有強烈的民族意識和現(xiàn)代精神。重要的不是那些具體的設想，而是其中顯示出的對中國文化自信和自強的理想光芒。”

章太炎被魯迅譽為“有學問的革命家”，這句話很容易把讀者引導到對章太炎革命家身份的關注上。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、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陳祖武提醒道：“魯迅緊跟著又說了一句‘先哲的精神，后生的楷范’，太炎先生是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杰出的傳承者。”章太炎在方言研究上的成就主要集中在 《新方言》一書中，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周振鶴說：“現(xiàn)在的很多方言，人們只知其音，不知其字，但都能在《新方言》中找尋到答案。”章太炎在醫(yī)學研究方面的成就有《醫(yī)論集》等著述，北京中醫(yī)藥大學教授錢超塵把章太炎譽為“中醫(yī)泰斗”。

“他是傳遞民族精神火炬的火炬手。”許嘉璐指出，為往圣繼絕學，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，有了《章太炎全集》還不夠，還要把對章太炎學術和思想的研究推入教育系統(tǒng)和社科系統(tǒng)。“我們要讓絕學、冷門學科慢慢熱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