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國故事】

作者：凸凹（中國作協(xié)會員、北京文聯(lián)理事，著有長篇小說《慢慢呻吟》《大貓》《京西文脈》等）

(資料圖片)

謝大偉的態(tài)度讓謝五龍感到很受用，心里有了一束亮光，他要把這束亮光照到農(nóng)民工身上去，讓他們感到，我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門房，也有關(guān)心他人的情感。所以一整天他都給工友們沏水、遞水，以至于把一整罐“信陽毛尖”都喝光了。

插圖：郭紅松

壹

剛才晚霞還通紅，低頭的工夫就灰了，西天被遮得灰蒙蒙一片。接著就聽到頭頂?shù)氖尥呱嫌卸＿硕＿说穆曇簟?/p>

這個聲音很稀落，有一搭無一搭的。謝五龍?zhí)匠鲱^去，一顆碩大的檐滴落在他的臉上，涼了一下。他心中一喜，暑熱或許從此就消了，好日子或許就來了。他索性把胳膊伸出去，任檐滴一顆一顆打在上面，一片皮膚被潤濕著，有愜意在當(dāng)下的感覺，他不禁歡快地叫了一聲：好。

家屋的當(dāng)庭長著一棵大香椿樹，春天的嫩芽是喂嘴的，給寡淡的日子添味道；夏天的老葉是爽心的，承接的雨露徑直滴到頭發(fā)上、臉上、胳膊上，讓人感到時序的滋潤，活著真好。

到了這個小城，小區(qū)擴建，他給工地當(dāng)門房。門房臨街，傍著一棵國槐，墻是毛磚干砌，屋頂是石棉瓦遮覆，是臨時的建構(gòu)，所以，住在里邊，他總感到有一個特別的提醒：他不屬于這里，不過是個臨時棲身的人。夏天風(fēng)吹日曬，熱；冬天寒風(fēng)鉆隙，冷——他都得忍著。幾個工錢雖然很少，但也是好的。大兒子日子過得好好的，但不甘心仨飽倆倒的凡常生活，非得建了一家蜂窩煤廠，后來推行煤改電，廠子就關(guān)閉了。但建廠的錢都是借來的，得還。債是越還越少的，不還總是背著，因此，盡管他的工錢少得可憐，但也金貴，能幫兒子還錢，是翻身的希望。

雖然住在臨時房里，人感到卑微，但也能接到雨滴；雖然雨滴是打在屋瓦上的，染了灰塵之后滾落成檐滴，不純凈了，但畢竟是濕潤的東西。人一被濕潤，內(nèi)心就舒展，還聯(lián)想到家鄉(xiāng)，就不自憐了。

而且，這份工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輪到的。如果不是自己的老兄弟在區(qū)建委給領(lǐng)導(dǎo)開車，哪兒能在城里的工地找到一個門房的職位？嘁，你想卑微還卑微不來呢，所以我不卑微。

檐滴不停地滾落，他心情很好，開始拾掇晚炊。

門房外他自己支了一個塑料涼棚。涼棚下，他用磚頭壘了一個土灶，用水泥抹了灶身，柴火直接就地取材，便可以放心地?zé)?。用土灶做飯，火候能自己掌握，木柴慢慢地?zé)⒂吐責(zé)?、菜慢慢地熟，他能從容?yīng)對。而且，他這個人，干什么都不能快，一快，心里就倉皇，左腿就抽縮，跛了。

這源自生活的意外。

貳

他少年的時候，很調(diào)皮。暑期他跟大人一起到山上的堰田里耪地，中午吃完干糧就歇晌。人家歇在地頭平整處，躺在干草或細(xì)土上，而他卻歇在一棵大杏樹上。混蒙中有一只雪白的狐貍?cè)雺魜?，向他擠媚眼，嘲笑他不認(rèn)真學(xué)功課。他很生氣，睜開了眼睛，向下一望，地上居然真的就蹲著一只白色的狐貍，冷冷地向上看著他。他一怒之下，狠狠地?fù)]出拳頭打向狐貍。但是，他忘了，他在樹上，狐貍在樹下。拳頭出，人跌落，狐貍跑，他摔斷了腿。經(jīng)過療治，斷腿長好了，但肌肉萎縮，還短了一截。如果天氣好、心情好、睡得好，走起路來兩條腿沒什么區(qū)別，很穩(wěn)當(dāng)、很正常；如果天氣陰、心里亂、人犯困，短的那節(jié)就凸顯，好像路面不平，走路的姿勢就一上一下的，跛。

在跛與不跛之間，一切都要靠心情調(diào)節(jié)。那么，他特別提醒自己，看問題，一定要看積極、積極看，也就是說，遇事要想得開、往開里想，做到豁達、樂觀、向上、陽光，不消沉。

他給自己拍了一個黃瓜。黃瓜是小販賣剩下的貨色。老、丑、蔫，很不新鮮，但兩塊錢就能買一兜子，省錢。他先是用醋泡，醋能返嫩、返脆，還能去陳腐味。他給自己爆炒了一個豬大腸。這豬大腸也是小販賣不出去的一截剩貨。那截豬大腸看上去又臟又肥，他一笑：“臟也不是真臟，那是擱到最后的顏色。肥倒是真肥，但是，吃豬大腸吃的就是它那個肥勁兒，嘿嘿?！标P(guān)鍵是那截豬大腸很便宜，跟白送的一樣。他餾了兩個饅頭——他本來能吃四個饅頭，但是他節(jié)制自己：“一個看大門的，吃那么多干什么，白糟蹋糧食?！?/p>

他從床下拉出來一個紙箱子。那是一箱子廉價白瓶二鍋頭。這是住在附近小區(qū)有身份的大侄子謝大偉送給他的。數(shù)了數(shù)還有十五瓶，他嘟囔道：“今天是陰歷七月十四，如果一天喝半斤的話，到中秋節(jié)還是夠的。那么，今天就多喝兩杯，嘿嘿?！?/p>

他的門房很小，放下一張木板床之后，就剩下屁大的一點地方了，但是，他還是在靠門楣的位置擠進了一個細(xì)長的舊木桌。他覺得，沒有桌子，我的酒杯往哪兒放？能不能在桌子上喝酒，代表著過的是不是“正經(jīng)生活”，也代表著一個男人的尊嚴(yán)，所以窮也要講究。

黃瓜的脆爽，大腸的肥香，二鍋頭的麻辣，白面饅頭的咬勁兒，把他陶醉在小桌子上了——他喝得有點多，懶得起身，乜斜了一眼門外：“咱多講究，還有沙發(fā)，嘿嘿。”

他在門房外緊鄰門扉的地方，還放上了一只撿來的單人沙發(fā)，每天酒后都會在上邊仰一仰、靠一靠，賞一賞月、看一看星，踅摸踅摸街上的行人，有時候還顛著二郎腿哼一哼京西老家的酸曲。哼，我不單單是一個給人家看工地的工具，也是個大活人，也得適時地安逸一下子。

不過，那只沙發(fā)也太破了，靠扶手的地方有一個洞，白天他坐，晚上老鼠就鉆了進去?！敖裉炀筒话惨萘?，酒把我拿住了?！?/p>

叁

謝五龍每天早晨都是六點鐘起床。

這時候太陽已經(jīng)把工地照得很燦爛了。燦爛的東西容不得懶，他得打掃一下門房前后，讓人看到他的勤快。勤快的人總被人信任，這個道理他懂。

今天早晨他起得稍早些，因為門外裊進一股氣味，又熱又嗆似有似無的那種。他推開門，嚇了一跳。工頭竟坐在那只破沙發(fā)上，大口地吸煙。工頭腳下的地面上，散落著很多煙頭。工頭抽的是大中華，所以他本能地想，工頭心里有事，而且無處訴說。因為那么金貴的名煙，卻抽得如此無品，像糟蹋輕賤的東西一樣。他小心地賠上笑臉：“您早來了?！惫ゎ^迷惑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問誰？”真是奇怪了，我能問誰？他只好嘿嘿一笑，避過口風(fēng)。工頭從煙盒里拿出最后的一支煙，用手上的煙頭一對，又大口大口地抽了起來?！袄现x你說，我該怎么辦？”

“您是說，他們答應(yīng)的工程款還沒撥給您？”

“撥？好像連撥付的意向都沒有呢，這樣一來，我的資金鏈就快斷了。”

謝五龍難受了一下子。當(dāng)門房的工錢太少了，他幾次下決心，一旦遇到工頭，無論如何也要請求他給漲幾個錢。但工頭說資金鏈就快斷了，那就是說他手里也缺錢了，他都自顧不暇了，還能給你漲工錢？真是晦氣。

工頭承建的這幾座樓房，主體已經(jīng)完成，就差封頂了，本來希望就在前頭，卻給他帶來滿腹憂愁——他前期墊資太多，而按約定劃撥的資金卻遲遲不能到位，這就帶來懸念：如果如期封頂，主建方賴賬怎么辦？如果拖延工期，主建方追責(zé)怎么辦？所以，在封頂與不封頂之間，他很犯躊躇?！袄现x，你說這幾棟樓咱給它封頂不封頂？”謝五龍看了看那個被籠罩在煙霧中的人，突然感到，他雖然是工頭、是有錢人，而自己是……但他也有難處，也過得很不容易，那么，他跟自己是一樣的，便也應(yīng)該送上一份體貼，“這還不好辦，最好別給它封頂，俗話說得好嘛，有把兒的燒餅必須攥在自己手里，一旦你攥著把柄，甭說人，就連狗都得聽你的”。這個為人著想的理由的背后，其實是他個人的思緒——一旦封頂，就意味著竣工，就意味著我的門房要被拆掉，那么我也就隨之被解雇了，再少的工資也沒地方掙去了。

工頭的眼睛被點亮了，從破沙發(fā)上站起身來，拍拍謝五龍的肩膀：“嘿嘿，老謝，你夠意思?！?/p>

“我一個看大門的，夠不夠意思有什么意思？不過吃誰向誰，說話做事我都得站在您的立場上?！?/p>

這個樸實的門房很讓工頭感動，他大聲地說道：“老謝，你心里想什么我也是知道的，你放心，我回去就跟會計說，給你再漲三百塊錢的工資，從每月的一千二百塊給到一千五百塊。你看，咱夠不夠意思？”

謝五龍心里說，這有啥區(qū)別？都是芝麻綠豆錢，還弄得那么大氣豪邁，好像有多大方似的。但是，他還是弄出大喜過望的樣子：“夠意思，真是夠意思，老夠意思了。”

肆

可工頭走了之后，他還是欣喜不已，不停地念叨：“一千五，嘿嘿，一千五。”念叨一久，竟真的以為自己已拿到了這份工錢，便用老年手機撥通了老家的電話：“老伴兒，告訴你吧，我開到一千五百塊了，嘿嘿?！?/p>

“真拿到手了？”

“真拿到手了?！?/p>

“拿到手了好，你要舍得給自己弄點兒好吃的。”

“你就舍得？”

“怎么不舍得？從來沒希圖他給漲工資，那是多余的錢?！?/p>

“那么，你來吧?！?/p>

“不去，屁大的個地方裝兩個大活人，很不正經(jīng)。”

“真不體貼，那么不跟你說了，費電話費?！?/p>

其實，他剛來當(dāng)門房的時候，老伴也是跟來的，因為兩個人搭伙吃飯，省。那是冬天，工地停了，只留門房，看管搬不走的工具和施工材料。兩個人擠在狹小的門房里，一張窄床也覺得寬大，因為能夠廝守，好像依然翻滾在自家的土炕之上，有離土不離鄉(xiāng)的感覺。而且，還能以特殊的方式，過一種小城生活——上早市，砍價買菜，聽小販的吆喝聲；也可以向街面張望，看人群熙攘，看車流穿梭，看路燈眨眼。他們覺得新鮮、有趣，好像生活重新開始了一樣。

但是，第二年的夏天一過，老伴又悄悄地走了。因為她覺得，這個門房，不是她的容身之地。

冬天，門房四面透風(fēng)，即便是燒著電暖器，也是冰天冷地。兩個人擠在小床上，即便是緊緊相擁、肉挨著肉，渾身上下也像到處都是縫隙，冷得刺骨，貧窮的真實感無處不在。要是擱在老家，滾燙的老土炕，熱了皮肉，也熱了心扉，更熱了夢境，即便是家徒四壁，也不感到貧寒。夏天，蚊蟲亂飛，咬得他們恨不得鉆天入地。要是擱在老家，即便是房門大開，或者躺在露天地里，也沒有一個蚊蟲飛近，感到?jīng)鏊遣槐淮驍_的。更不能忍受的是，兩個人躺到小床上去，身子一靠近，就熱烘烘地流汗，肉一挨上肉，就像兩團泥攪和在一起，黏綴得不清不楚。

“我得走了?！庇幸惶欤蝗徽f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又冷又熱又咬，還沒皮沒臉地跟你黏糊在一起，好像我離不開你似的?！?/p>

“嘿嘿，是我離不開你，還不成？”

“那也不成，你沒看見每天開門走出來，工地上那些人看咱們的眼神，好像咱山里人很不講究?！?/p>

“然而咱們是夫妻?！?/p>

“在人家的眼里，門房就是一個人住的，非得住兩個人，而且還是一男一女。即便是夫妻，也像是搞破鞋的一樣?！?/p>

白天施工的人，好像都放慢了節(jié)奏，肯定是工頭下了叮囑，不讓他們急于封頂。但是，他們卻把活做細(xì)了——認(rèn)真地打磨外立面，讓墻體四面光滑，不放過一條縫隙。因為施工的人都是農(nóng)民工，他們身上有本分的東西——既然拿著人家的工錢，就不能出工不出力；既然房子將來要住人，就要保證工程質(zhì)量，讓住戶住著放心。謝五龍知道他們的心思，所以心里特別敬佩，而且他們拿的工錢并沒比自己多多少，卻還心甘情愿地賣實在力氣，所以敬佩之上又多了一份敬重。

他拿出侄子謝大偉送給他的好茶葉，給他們沏水，殷勤地邀他們來喝。所謂好茶葉，是一種叫“信陽毛尖”的河南茶，謝大偉說是同事旅游時帶回來的禮物，而他一年四季只喝北京花茶，因為喝不慣，就拿來“孝敬您老人家”了。他對謝大偉說：“那是你舍得?！痹谒磥恚驗檫@茶貴重，侄子怕他不好意思喝，就弄出這么一個無足輕重的理由。這孩子重情義，知道他在這里當(dāng)門房，每到周末，就提著一大堆東西前來看望。謝大偉曾經(jīng)說，其實他比他老叔關(guān)系多，老叔畢竟只是個司機嘛。但是，老叔卻費力八荒地給五龍叔找工作?！澳銈冏鲩L輩的真好，不愿給晚輩找麻煩。所以我必須經(jīng)常來看看您，要對得起親情?！?/p>

瞧這孩子說的，好像他做錯了事兒似的，竟然滿心的慚愧。謝大偉的態(tài)度讓謝五龍很受用，心里有了一束亮光，他要把這束亮光照到農(nóng)民工身上去，讓他們感到，我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門房，也有關(guān)心他人的情感。所以一整天他都給工友們沏水、遞水，以至于把一整罐“信陽毛尖”都喝光了。一個工友說：“老謝，你今天是怎么了，怎么跟撿到錢包似的?！彼f：“誰的錢包肯讓咱們撿？不撿錢包就不能快樂？我是見不得你們渴?！?/p>

伍

他一天“快樂”下來很累，到了晚上，也懶得收拾飯菜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桶裝方便面。這也是謝大偉送的，因為舍不得吃，已經(jīng)放了很長時間了。聞著這沒有油香味的面餅，他拿不定主意了，“到底壞沒壞？吃是不吃？”

“過期了，過期了，千萬別吃了。”謝大偉鉆了進來。

他嚇了一跳，猛地仰起頭來。

謝大偉很魁梧、很高大，把他眼前的光亮遮黑了一大片?！澳阍趺磥砹?，今天又不是周末？”

謝大偉說：“俗話說，皮褲套棉褲，肯定有緣故?！?/p>

“都當(dāng)領(lǐng)導(dǎo)了，還這么泄松，還滿口的山里土話?！?/p>

“當(dāng)著您老再不說家鄉(xiāng)話，就沒地方說去了?！?/p>

謝大偉兩只手都提著東西，帶來了不少貨色，讓謝五龍驚嘆地說：“不年不節(jié)的，你這是干啥？”

“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(jié)，祭祖的日子?！敝x大龍一邊往外掏東西，一邊說：“如果擱在老家，就要到祖墳上去進貢、燒紙，即便是在這里的街道，人們也會在路邊畫個信封、寫上世祖的名字燒些冥錢。但是，我既回不了老家，也不能當(dāng)街燒紙，畢竟是機關(guān)干部嘛，不能污染環(huán)境、更不能搞封建迷信。我一想，雖然不能祭奠先人，但身邊就有家族的前輩，敬奉敬奉，跟回家祭祖沒什么兩樣。”

謝大偉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在窄桌上。熟食、點心應(yīng)有盡有。最有意思的是，居然還有一瓶子酸黃瓜，一袋子玉米面窩頭。

十幾樣?xùn)|西把一張小小的桌子撐滿了，謝五龍說：“你這都是供品啊。”

謝大偉說：“對，供活人比祭祖強，因為活人他都能吃上。”

真空包裝的食品，一打開就擱不住了，依節(jié)儉的天性，他們只打開了一袋醬肘子、一袋原味花生米。由于桌子已有承載，所以爺兒倆席地而坐，迫不及待地喝。

一瓶酒很快就喝完了，謝五龍又拿出一瓶。謝大偉攔住他，“咱們點到為止，因為您是看門的，不能喝醉了?！?/p>

“我不瞞你說，你嬸子不在身邊，我就跟個出家人似的，整天介修身養(yǎng)性，身子骨比年輕的時候還硬朗，放心喝?！彼诘厣献吡藘扇Γ铰姆€(wěn)健，看不出跛來。

“對了叔，我忘記帶酒了，您的酒還夠不夠喝？”

“我昨天數(shù)還有十五瓶呢，即便是兩天一瓶，也能喝到八月節(jié)。琢磨著你忙，算計著你即使平時不來，八月十五肯定來，酒就接上了，沒想到你七月十五就來了，嘿嘿?！?/p>

“那我明天再給你送一箱來，甭省著?！?/p>

酒喝到有些飄飄然，謝五龍說：“大偉，叔對你有點兒小意見，我住得離你們家那么近，你卻不請叔去你家認(rèn)認(rèn)門，是不是有點兒那個？”

“您是看門房的，不能離開門房去串門兒，咱是臉薄的人，不能破了規(guī)矩讓人說，這既是替您著想也是替我著想?！?/p>

“不去認(rèn)門兒，給個門牌號也成啊，別讓叔守著就地的家人還兩眼一抹黑?！?/p>

“您的性子我知道，如果給了您門牌號，您腦袋一熱，就管不住自己了，肯定會找了去?！?/p>

“你是覺得你叔是渾身泥土的山里人，上不了臺面，怕惹侄媳婦嫌棄，臉上不好看?！?/p>

“您這就想多了，我是覺得，我家里有孩子，您又是長輩，到家里肯定要給孩子買吃食，而現(xiàn)在兒童食品又很貴，我不忍心您破費?！?/p>

“你是心疼我掙得少？”

“難道您覺得掙得多？”

話說到這兒，謝五龍搖搖頭，“既然你知道我掙得少……”然后不停地嘿嘿笑。謝大偉覺得他表情怪異，肯定有難為情的話要說，便鼓勵道：“您有話就說。”

“既然你催我說，那我可就說了?！敝x五龍低著頭，說道：“你看，我家你兄弟借了那么多債，而我又掙得這么少，我是說，我是說，你能不能借給他點兒？”

謝大偉聽了，一點也不感到吃驚，依舊笑著端起酒杯：“叔，我先敬您一杯?！?/p>

謝五龍感到難為情，只是輕輕地抿了一下，而謝大偉則一飲而盡，依舊笑著說：“我兄弟創(chuàng)業(yè)背債，雖然是壞事兒，卻也不是什么過不去的事兒，他會從中吸取教訓(xùn)、增長智慧、磨煉意志，今后會更成熟、更會經(jīng)營。所以，他欠的錢，由他自己還為好，這是讓他有尊嚴(yán)、懂擔(dān)當(dāng)。說實話，您老人家含辛茹苦地幫他還錢，我就覺得您為兒女做馬牛的心思太重了。您這么大歲數(shù)了還出來打工，想想就讓人心疼。用掙來的錢養(yǎng)活我嬸兒和您自己，不給兒子添麻煩，本身就是在幫我兄弟了。他欠的外債好還，他欠父母的內(nèi)債，還得起嗎？所以，我還得提醒您，您每月開了工錢，不要讓他直接就拿走，你要拿在自己的手里，那是您和嬸子的養(yǎng)老錢?！?/p>

謝大偉給自己滿上酒，高高地舉起：“叔，來，我替我兄弟敬您?！?/p>

謝五龍不知這酒什么寓意，忍不住站了起來，想想走兩步，舒緩一下緊張的心緒，但一邁步，就覺得左腿又短了，不爭氣地跛。

謝大偉一笑：“你還是坐著喝吧，這事兒以后再說，先把酒喝透?！?/p>

最后，酒是喝透了，但卻沒說這錢到底借與不借，弄得謝五龍反而難以再張口了?！氨吕鲜堑胗浿遥忝?。”

“那哪兒成，您住在這里，就跟我爹住在這里一樣?！敝x大偉的眼圈有點紅，急急地走進夜色。

陸

謝大偉走后，他把自己扔在那個破沙發(fā)上，滿腦子的迷惘。他覺得謝大偉說得對，我為什么非得給兒子當(dāng)牛做馬？唉，謝大偉對他噓寒問暖，關(guān)心體貼得一如親生，讓他感受到了濃濃的親情，正因為這一“濃”，讓他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了。唉，親情這個東西雖然是個溫軟和貼近的東西，但里邊卻也有冷與遠(yuǎn)的東西，而且還說不明白。以前就有感覺，今天怎么就忽略了？看來，自己真的老了，不懂情理了，甚至越來越自私了。

謝五龍越想越覺得自己有些過分，得寸進尺不厚道，他不停地自責(zé)，“這人活的，嘿嘿……”

這時，石棉瓦上又響起了叮咚叮咚的聲音，這個聲音還是很稀落，有一搭無一搭的。一顆碩大的檐滴落在他的臉上，接著又一顆碩大的檐滴滴到他的臉上……潤濕讓他清醒了，也心安了——唉，這親情或許就如這檐滴，一顆一顆滴下來，感受到潤濕，愜意在當(dāng)下就成了，可別讓它下成大雨，那么，就沒法在這沙發(fā)上坐了。

《光明日報》（ 2022年09月09日?14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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