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意中國】

(資料圖片)

作者：韓浩月

劉湖村與我們村，隔著幾個村子。

我出生的村莊叫大埠子，村莊很大，人很多。我們村所在的鄉(xiāng)叫花園鄉(xiāng)——一個聽上去很現(xiàn)代的名字，后來讀到美國詩人希爾達·杜利特爾的《花園》，就忍不住想起我的老家。那首詩的開頭是這么寫的：“你多清晰，/噢玫瑰，刻在巖石中的玫瑰，/就像一陣雹子那樣硬。/我真能從花瓣上，刮下顏色，/好似，在巖石上撒下了色彩?！?/p>

我在遠離家鄉(xiāng)千里之外的城市，通過寫作回憶往昔時光的時候，就有“從花瓣上刮下顏色”“在巖石上撒下色彩”的感覺，記憶這塊巖石被我刮得嘎嘎作響，故鄉(xiāng)這個鳥巢被我鍍上了晚霞般的色彩。

劉湖村旁邊的那條河，究竟是叫白馬河還是浪清河，在很長時間里我都搞不清楚。白馬河顧名思義，有人曾看見一匹白馬時常站在河邊，或飲水，或舉目四望；浪清河也好理解，形容河水湍急像海浪，水質(zhì)比較清澈，我至今還在懷疑，為何在我們這片平原地帶，會有這么一條急脾氣的河，它在狹窄的河道里掀起波浪、制造激流，它似乎不甘埋沒在草澤中，想要沖出生它養(yǎng)它的村莊。

我肯定不止一次經(jīng)過劉湖村。劉湖村給人的印象，就像湖水一樣平靜。我最后一次經(jīng)過劉湖，應(yīng)該是1987年，那年我從大埠子騎自行車去花園鄉(xiāng)中學讀初一，初一下學期后又轉(zhuǎn)學去了縣城，從那之后就越走越遠了。

這個暑假來劉湖村，是因為這個村莊成了網(wǎng)紅村，不能免俗，我來打卡。劉湖村成為網(wǎng)紅村的原因，是這個村的“特產(chǎn)”與別的村不一樣，出了不少博士。村里有一條巷子被命名為博士巷，博士巷里一共九戶家庭，不多不少培養(yǎng)出了九名博士，戶均一名。一個村莊可以有許多種出名方式，但以這種方式走紅，實在是最好不過的一種了。博士巷里的人家，大都敞開著大門，我的理解是：可以推門進來，拜師學藝，問問怎么才能培養(yǎng)出如此優(yōu)秀的孩子。

一位老人站在他家院子中間，他頭頂是一棵巨大的開滿花朵的大樹，燥熱的暑氣，也催發(fā)了植物，那些花開得驕傲，開得豪放。那位老人培養(yǎng)出了兩名博士，我打量著他的面孔，笑容敦厚而靦腆，是的，這是我們這個地方的人標志性的笑容，但他的眼神里，還藏著睿智的光，有一種通透。我一向覺得，居住在鄉(xiāng)村的老頭兒，他們智慧的源頭，是天空與大地，森林與河流。他們是居住在鄉(xiāng)村的“秀才”，他們和自己的孩子都相信知識的力量。

在劉湖村的宣傳欄里，我看到柳琴戲的介紹，一段唱詞頓時在腦海里回蕩起來：“大路上來了我陳士鐸，趕會趕了三天多。想起來東莊上唱的那臺戲喲，有一個唱的還真不錯。頭一天唱的三國戲，趙子龍大戰(zhàn)長坂坡。第二天唱的《七月七》，牛郎織女會天河……”這段唱詞，我在七八歲的時候就會唱，那時候的小孩子們，在村里大路上碰到，或者在學校門口相遇，冷不丁就會蹦出一句“大路上來了我陳士鐸”。這種被稱作“拉魂腔”的音調(diào)，寫進了我們的文化基因，從這個地方走出去的人，身上似乎都帶著“陳士鐸”的影子，他喜歡趕集，愛聽戲，也有點好吃懶做的小毛病，但他對鄉(xiāng)村生活的愜意描述，對家園的依戀，都無形中影響了人，改造了人。

如果說陳士鐸是演繹的，是一個集體形象的縮影，那么劉湖村說大鼓書的韓光義，則是真實存在的“明星藝人”，他的拿手戲是《薛平貴征西》《薛剛反唐》《羅通掃北》等。我小時候在不同地點，聽過無數(shù)場大鼓書，大概率是聽過韓光義的“光義大鼓”的。上世紀七八十年代，這樣的一位鼓書藝人，就是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外最大的偶像，只是他們不收出場費，前來聽書的各家各戶，有的出一小袋地瓜干，有的拿幾棒玉米，有的捧大把大米，湊齊了給藝人當報酬。

一次，韓光義到一個村莊連演三個多月，把看家本領(lǐng)都使完了，但村民還不讓他走，他便借口家中有急事要處理，連夜出村找到朋友幫他找了幾部章回體小說，天亮后又趕回來，把剛聽到的故事添油加醋，又演了數(shù)天。韓光義有一個忠實的粉絲是賣花生的，韓光義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賣花生，這樣的故事，不禁讓我想起劉震云的小說——知音難覓，可一旦遇到，就終生追隨，有時候為的是能說上一句話，有時候為的是能在對方所講述的遙遠故事里，找到安放自己人生的方式。

我在劉湖村徜徉，看了看又離開，正如這些年我回故鄉(xiāng)一樣，每次回來，都會增添一些美好的印象，然后帶著一絲不舍和惆悵離開，等待下一次的返回。

《光明日報》（ 2022年09月09日?15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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